《金韩书房比较论》的“捷智”与“抑扬”

金新

       学军中学1998届校友、华师大教授刘阳的近作《金韩书房比较论》(又名“人就是他吃下去的东西”)是一流的文学(确切地说该是“文化”)批评随笔:以书房这个最具隐秘性、最具真实性的人文空间,无情地撕开文人的精神面具,露出其后的真假来,证明阅读绝非学养装饰,而是人品、人格与文风的源代码。文章既让人看清金庸与韩石山的为学底色,又提供了以物观人、以书论文而客观公正的绝佳批评范式。

       事实上,用老虎与山猫妙喻对比金庸与韩石山,亟需“捷智”!

       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编篡的《智囊全集》分上智、明智、察智、胆智、术智、捷智、语智、兵智、闺智、杂智十部二十八卷, 其中《捷智》篇专讲 临机应变、迅速决断、以快制胜 的智慧。其实,“捷智”就是在“风马牛”中看到“相及”,换言之,在无关联中看到关联,在隐性中看到显性,是为著文之最高境界。

       你看刘阳先生的“核心立意”——

       化用德国哲学家路德维希・安德列斯・费尔巴哈 “人就是他吃下去的东西”,从侧重于食物构成生命与思想的物质基础到将阅读史等于精神食谱,书房是文人的“精神胃袋”,藏书直接决定思想格局、学术视野与写作气质。

      你看刘阳先生的“思维框架”——

       以金老虎与韩山猫为喻,从书房硬件、藏书、阅读取向、学术态度、文风人格展开三不及、三不如、一平手的对称式论述,在信手拈来之际涉笔成趣,逻辑严密、张力十足。

      你看刘阳先生的“行文线索”——

      从书房面积到藏书品种到学养素质到今人研究关注到博雅视野到著作陈列到手稿传统到文化底色到最终平手收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事实上,用老虎与山猫妙喻对比金庸与韩石山,亟需“抑扬”!“抑扬”是中国古典美学核心概念:声音有抑扬,才动听;人生有抑扬,才厚重;文章有抑扬,才动人。《诗经·周南·汉广》有语:“翘翘错薪,言刈其楚。”郑玄注曰:“楚,杂薪之中尤翘翘者。”原指高出杂树丛的荆树,后用来比喻杰出的人才。刘阳先生实乃中国美学界之翘楚矣。

       你看刘阳先生的“贬低手法”——

       韩石山三不及金庸。哲学深度不足:金庸藏《大藏经》,因人生变故深耕佛学,哲学涵养支撑小说悲悯与境界;韩石山基本不碰哲学,仅以《西方思想宝库》凑数,批评易流于情绪驱动、学理浅层,如误读卡尔维诺 “轻” 的哲学内涵,把本体论命题降格为心理学命题。学术视野偏狭:金庸重视今人研究,读学者赠书、参考前沿成果,剑桥读博因 “不参考今人研究”被否题仍虚心修正;韩石山炫《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等硬货,却重一手文献、轻二手研究,易低水平重复、缺乏学术对话意识。阅读格局局限:金庸藏书跨文史、武术、音乐、舞蹈、电影,博雅开阔;韩石山集中于文史书法,兴趣单一,阅读边界远不及金庸通透。

       你看刘阳先生的“褒扬手段”——

      金庸三不如韩石山。自持与低调:金庸陈列自家作品集与奖牌,显 “商人式售卖心理”;韩石山不摆自家著作,人前张狂、人后自持,写作有史料底线,更显文人内敛分寸感。手稿与自制文献传统:韩石山藏大量自制复印本、未刊手稿、手抄件,有文人风雅与文献意识;金庸早年无手稿珍视习惯,反衬韩石山对 “文字肉身” 的敬畏,长线价值感更突出。文风与文化底色反差:金庸英文书多、读英译佛经、受西方史学影响骨子里洋化,却下笔中国化,写纯正中式武侠;韩石山无外文原版书、守中文传统,却用西洋小说结构、文风跳脱俏皮,骨子里中国化、下笔洋化,反差形成独特魅力。

       你看刘阳先生的“平衡手腕”——

      最终金老虎与韩山猫文学或曰文化格斗平手。精神本质相通:两人在藏书格局、文人小气、阅读功利性上殊途同归,都是 “以书立人、以写立身” 的文人,书房虽有大小雅俗,精神口粮同源,印证 “人就是他吃下去的东西” 的论点。

       值得一提的是,钱钟书对比喻的论述是中国现代文论中最系统、最精辟的理论之一,精华见之于《管锥编》《谈艺录》《七缀集》等著作。其理论突破了传统修辞学,从本质、结构、功能、审美四个维度,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比喻哲学。鄙人最佩服的是其揭示的比喻的两大核心法则“二柄与多边”,此乃钱钟书最著名的创见:比喻具有多义性与情感复杂性。“喻之二柄”系“同此事物,援为比喻,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恶,词气迥异”。刘阳先生一定娴熟并精通于钱氏学理。

       你看刘阳先生的绝妙比喻——

      “老虎”与“山猫”!

       如果我们知道为什么是说“画虎不成反类犬”,而不是说“画虎不成反类猫”,就知道刘阳先生的匠心了。如果画虎能画得像猫一样,那岂非是地图对于地球的按比例缩小?喻之二柄强调同一喻体的情感色彩对立或褒或 贬、或好或恶,《金韩书房比较论》在灵活性与辩证性中扬虎抑猫与抑虎扬猫,同一事物,可赞可骂,可扬可抑,全在作者执其哪一 "柄"而已!

      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在韩石山三不及金庸里,韩石山是山猫,金庸是老虎;在金庸三不如韩石山里,金庸是山猫,韩石山是老虎?

       其实,韩石山是很看不起金庸的:“刘阳先生高抬了。我哪能跟金庸先生比。要比,只有一样可比,就是,我一个眼角都看不上他的武侠小说,杜撰历史,坏人心术,只可供庸众庸吏消磨不宝贵的时间。金庸热正炽时,买过一箱子三联出的金庸武侠小说,记得是三百六十多元,给女儿做生日礼物。给之前翻了一本有名的,看了两三页,四六句,八股腔,直欲作呕。”

      《金韩书房比较论》这样嬉笑怒骂的文章,中国211与985高校的文科教授少有人能写出来!

                                                                        匆匆于2026年4曰3日18时1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