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地

*董江竹

那一年,我十五岁,正上初中。

夏季割麦或秋忙时节,学校放假回家后,老奶奶总是让我替她给生产队看地。她再自找队长要些烧红薯炕、扫场等活计。时年83岁的老奶奶,虽“三寸金莲”却是个“足下生辉”,丢下耙子拿扫帚的主儿。她前为自幼丧父的孙子成家忙碌;后又“隔两辈”照护重孙儿,让我挣轻巧工——也正好看地多闲,打些猪草、念念书。

于是,在远村边我队玉米地头,我爬上那棵大柳树,编织了一个悬吊的床,浓绿的树荫挡风遮阳,似房檐屋顶聚拢出小天地一方。屋在空中盛着一个悠悠的梦,不安分的心儿便飞上蓝天翱翔。风很轻,柳枝很凉,斑驳的阳光穿过来,叉动起我原本疙疙瘩瘩的思想。总是,想到了什么,便激动、便张望。有时,脑海一片空白,茫然中又见一叶扁舟翻入绿浪。

因怕邻村人“霜玉米叶”,我就坚守看地岗位搭黑才回家。老奶奶有赏,给你留的一份饭比齐伙吃的多又香。目送走又一个血色黄昏,我闭眼迈步往家赶,睫毛搭上了湿漉漉的雾气,沉沉的似夜雨装潢。隐隐听到,路边青纱帐里,一对青年男女互诉衷肠,男的说你要拿定主意女的说咱都要坚强!接着是一阵沙沙的禾叶响动声,青蛙和蜥蜴都窜蹦到路面上。脚下生灵有碍,我翘足闪躲,灵魂的脚步竟踏上了“不惜歌声苦,但伤知音稀”的节律。哼着“向阳花”歌曲,但想,自己也会有这一天而我要避开夜幕去奔向光明。

常独坐“空房”,我俯瞰着绿色苍茫的领地,品的是《苦菜花》,做的是《红楼梦》;想的是“桃园三结义”。依稀,感觉下雨了,却辨析不出雨丝夹着夏风还是秋凉,料想“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可随我仰望天空。书上说:“十五岁是人的心理、生理上震荡最厉害关口”。我站在这关口,透过红烧云,觊觎将来能有同心同德真朋友,永远孩子般地上路手拉手;细听着植物拔节声,遥想幻化出我儿子们朗朗读书声;碰手轻拂着叶面上一层毛蚴,就薅了连同生命的颜色举起、看够。一任浪漫的因子拍打着少年烦恼的心海,又眺望漂浮到桥头的一叶小舟。铁样的性情镕铸到悲凉的美景中,渴望着创造与献身。线性的思恋向往着人生的纯净和友爱,祈念有师长和媒婆的夸耀声声......

犹记得,在我上学或看地时候,每回到家,老奶奶常是“尽窗三世亲亲话,分付儿孙此意长”。就在那年晚秋的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见院门紧插,就喊“老奶奶,我放学啦,快开门!”停了好大一会儿,老奶奶才慢腾腾来为我打开门栓。对我说“饭做好了,在锅里。”而我并未注意到她此刻有啥异样,正要去撷锅吃饭时,生生的就在我面前——忽见她老扭身朝炕上仰面一躺——“噗噗”张着口吐粗气,我片刻惊异,直呼“老奶奶!老奶奶!”就此,老奶奶慈颜已消,飘然仙逝……秋风悲号急,心雨洒眼帘,泪水濡湿了我少年塌陷的心田。

看地,二十年一觉空中梦醒。看地,曾是老奶奶呵护少年郎的亲情恋惜。我知道,余生有诗酬岁月,最珍惜那少年的情怀。转向铃儿响叮当的道场,人,无论向左向右向前看,都再难逢遇那道祖母风雨墙。实难忘啊,那一年的看地情景,那一片玉米地,那一片绿洲,还有那摇曳着季节梦典的丰厚收成。

哦,看地,我一生都会看护好那一爿心灵圣地。看住,守牢,一生一世,永不敢忘!